读罗素《幸福之路》:不幸的根源与幸福的来路
一天的事都做完了,眼前没有什么急迫的麻烦,人却安静不下来。看看别人走到哪里,再算算自己落后多少,最后还要为这个无所事事的晚上责怪自己。《幸福之路》(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)谈的正是这一类不幸。它未必来自哪一场灾难,却能在日复一日的自我盘问中把人耗尽。
罗素没有打算建立一套严密的幸福哲学。他在前言里说得很清楚,这本书写给那些衣食尚有保障、身体大致健康,仍旧感到烦闷的人。战争、贫困、严重疾病和精神障碍需要另外的知识与援助。他关心的是生活习惯和看待世界的方式,以及一个普通人能够亲手改变的部分。
全书前半写不幸,后半写幸福。读下去会发现,两部分谈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一个人的注意力都花到哪里去了。总是盯着自己,恐惧、嫉妒和罪恶感便有取之不尽的材料。人开始关心工作、关系和种种与自己得失无关的事,自我评判才会慢慢让出地方。罗素并非劝人忘掉自己,只是觉得,生活若只剩下衡量自己,难免越过越窄。
比较没有终点
书中先谈到一种「拜伦式的不幸」。有些人把厌倦当成看透人生后的清醒,好像只有不谙世事的人才会快乐。罗素不大买账。在他看来,厌世可能来自失望,也可能只是太疲倦,或者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。说自己已经看透一切,反倒省去了追问具体缘由的麻烦。
竞争带来的不幸也有相似之处。一旦成功等于胜过别人,事情就没个完。收入高了,比较的对象随之改变;职位升了,上面还有更高的位置。工作原本有技艺,有合作,也有做出一件东西后的满足,可排名最后只问一句:「我赢了吗?」即便赢过一回,很快又要比下一回。
嫉妒就长在这种比较里。朋友升职,我们马上看到他的收入、名声和机会,不太会想到他承担的风险,更少回头看看自己已有的生活。它把别人的整套人生压缩成一个漂亮结果,却没有真正告诉我们自己需要什么。罗素的办法很平常:把视野放宽一点,既看见别人的所得,也看见那份生活的代价,再盘点自己手中已有的东西。
当然,这不等于闭眼接受不公。工资差距、歧视和权力滥用,本来就需要讨论,也需要制度上的修正。只是公平关心规则怎样分配机会、成本由谁承担,嫉妒关心的通常是「凭什么他有,我没有」。把这两种感受分开,才知道眼前的问题究竟该找谁、该改什么。
有时只是太累了
罗素很在意身体疲劳和精神疲劳的差别。适量劳作之后,人通常睡得更好;焦虑却能让一个整天坐着的人精疲力尽。都市里的噪音、通勤和接连不断的刺激,使神经很难松下来。人在疲惫时,容易把小麻烦看成大威胁。越想越怕,也就越难休息。
对于担忧,他的建议不是硬压下去,而是把它看清楚。比如害怕公开发言,可以先承认最坏但尚能承受的结果:说错几处,台下一阵沉默,结束后自己觉得尴尬。这些事确实可能发生,不过发生以后,生活还是会继续。模糊的恐惧经不起这样的细看。许多焦虑之所以一直有力量,正因为人始终绕开它。
这条建议有它的边界。创伤反应、重度抑郁和持续失眠,不会因为一次理性分析就消失。罗素也把严重的情况交给精神科医生。若一个人已经无法工作,长期睡不好,或有伤害自己的念头,需要的是专业帮助。没能独自摆脱痛苦,并不能说明他意志薄弱。
无聊也是罗素反复琢磨的事。他认为,人若一点单调都受不了,便只能不停寻找更强的刺激,到后来连安静感受一件事的能力也丢了。读一本书、照料植物、学一门手艺,都免不了重复,也都有一段看不出进展的日子。兴趣要越过最初的新鲜劲,少不了一点耐心。如今内容平台随时可以填满几分钟空白,这段话读来尤其熟悉。
别在心里一直审判自己
罪恶感容易把人困在过去。罗素区分了责任和自我定罪。责任会把人带向行动:我伤害了谁,该道歉、补偿,还是改变做法?自我定罪只剩一句「我是个坏人,所以不配轻松」。这种判决听起来严厉,实际上可能帮人躲开修复,因为谁也无法靠一件事证明自己已经彻底变好。
还有些罪恶感,是童年留下的禁令。人长大以后,理智上早已不再信服当年的权威,可一旦想休息、产生某种欲望,或经历失败,羞耻还是会自己冒出来。罗素主张把旧信念摆到明处,用成年人的常识重新检查。休息一定是懒惰吗?拒绝一次就是自私吗?与其继续服从一条说不出理由的命令,不如去看这件事到底造成了什么后果。
受迫害感也把人推上了同一个内心法庭。觉得别人处处针对自己时,我们常常忘了,对方多半也忙着过自己的生活。会议上的反对意见可能只针对方案,同事迟迟没回消息,也可能正在赶工。事实还是要核实,但不用急着把自己安放在每件事的中心。罗素还劝人承认自己的动机并非永远纯净,也接受别人不会一直想着自己。这两件事不太悦耳,却能省去不少无谓的戏码。
兴趣不必证明什么
罗素用「兴致」(zest)形容一个人对外部世界的胃口。它不一定热烈,日程也不用塞得满满当当。观察鸟类、研究历史、修理家具,只要真的感兴趣,都能让人暂时忘记计算个人得失。生活里的兴趣多一些,一件事受阻时,也不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停了。
兴趣无法奉命产生。没人能规定自己明天开始热爱集邮,但可以少花一点时间反刍,去碰一碰从前没机会了解的事。刚开始通常不太好玩。第一次做饭只顾得上核对步骤,刚跑步的几个星期大概只剩下喘。等手上的能力渐渐跟得上,才看得见其中的层次。罗素喜欢兴趣的一点就在这里:它本身已经值得,不必再包装成一项成就。
工作也能把人带到自身之外。它给生活一个结构,让人运用能力,完成看得见的事情。不过罗素没有替所有劳动涂脂抹粉。重复、过劳和缺少自主权的工作确实会消耗人。工作能否带来幸福,要看其中有没有建设性的目标,能不能使用技能,还要看下班以后剩下多少生活。把全部身份押在职业上,一旦退休、失业或项目失败,人又会落回对自己的审判中。
爱则用另一种方式把注意力交给别人。若总在追问「你还爱不爱我」,对方就成了填补不安、证明自身价值的人。罗素所说的爱,包含对另一个人真正的好奇和关心。他的感受、处境与成长本身值得在意。关心仍然需要边界。忍受持续的控制和伤害,不会使爱更高尚;处在危险关系里,离开可能是恢复生活必须做的事。
《幸福之路》也没有把「坚持」奉为一切成功的答案。该行动时尽力,事情已经无法改变时允许自己放弃,这两者并不冲突。若一个人追求的是无限完美的自己,知识不能有空白,事业不能落后,关系也不能失败,那就永远没有完成的一天,总有下一处缺陷等着他发现。
至于什么时候该停,没有现成答案。困难的事暂时得不到回报,未必就该放下;一项计划持续伤害健康,也不能因为坚持得够久便有了意义。不妨问得具体些:继续投入还能改变什么?我愿意承担的成本到哪里为止?若答案只剩下「我要证明自己没有失败」,这件事恐怕已经变成了另一轮自我纠缠。
罗素写于 1930 年的生活建议,自然覆盖不了今天的心理学知识。他也低估了阶层、照护责任和工作制度给幸福设置的限制。不过,这本书留下了一个很实用的问题:此刻占着头脑的,究竟有多少是世界里待处理的事,又有多少只是在反复称量自己的价值?不必逼自己立刻快乐。先把一点注意力交给眼前的人、能做完的事,或者一项无关成败的兴趣。外部世界解决不了所有痛苦,但生活可以不只有「我现在怎么样」。
想了解购买渠道,见书单页。如果想看更主观的一篇随想,可以读读罗素:幸福与对自由的贪婪。